李文海:储公留下的四句话

       储瑞耕走了,一身轻松地走了。
      “悄悄地我走了,正如我悄悄地来;我挥一挥衣袖,不带走一片云彩。”
        此诗用在储公身上并不合适,因为他连自己的躯体也没带走,按照生前公证的协议,他捐献了器官和遗体。这位新闻界大腕走得豁达潇洒,留下一大摞著作和一堆荣誉证书,连一个骨灰盒也不要,就走了。我仿佛又听到储兄的哈哈大笑,一袭平时的豪爽,挥着手,高门大嗓:来世再见!
        在河北医科大学遗体捐献告别厅举行的仪式上,储公的好友蓝夫先生的致词,尤为悲壮、贴准。他说:老储,你是幸福的!他说,鲁迅先生曾说过,死者倘不埋在活人心中,那就真的死掉了。老储一生不遗余力地“大肆鼓吹”推举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。三不朽渗透在一个人的骨子里,微笑着走向生命远方的古人,我们没有见过,生活在今天的标本,老储算一个。
        储公似乎真的没有死,他活在我们的心里。他铿锵有力的几句话,仍然并将永远萦绕在我的心头。
        ——“让名字活在作品中。”储公的官做得不算大,也就是河北日报社的一个中层,但其影响甚大,谁不知道河北日报有个储瑞耕,谁不知道河北日报有个杨柳青!创办《杂文报》,得了个中国第一;主笔《杨柳青》,获得了“中国新闻名专栏”。杨柳青是河北日报的一个言论专栏,在头版,储公一人主笔,整整坚持了二十年,发文近千篇。褒贬是非,观点鲜明,语言犀利生动,有生气,接地气,深受读者欢迎。那些年,杨柳青就是人们的一个朋友,一个导师,一个正义的化身。我认识储公时,他已是新闻界的大名人了。我们做了朋友后,这位率真的老兄不止一次地讲过:我一向坚持一个观点,一个有志于从事新闻事业的人,一定要使自己的名字活在自己的作品上。有些传媒人,年纪轻轻就不安心攻业务,“闹官”,当个小官就不再深入群众生活和实际,不再采访和写稿了。我和储公在一块常常开些小玩笑,我说老兄你这不是在说我吧?他哈哈大笑,说,不!但我想发出一个警告:“新闻单位衙门化,媒体主事官僚化,记者编辑浮躁化,思想肤浅化,作品钞票化”是非常要命的坏现象!
         ——“要么不干,要么好好干。”这个话,储公在多种场合讲过。记得我获十一届韬奋奖后,他来电又哈哈大笑,祝贺中就说了这个意思的话。储公早我几年就是韬奋奖的获得者了。看到朋友的一点进步他就高兴得不得了,他在《光明日报》上发文,提出“李文海现象”,并激情满怀地为我其中的两本小著撰写序言。储公,一声谢谢岂能对得住您的情深意长?
        储公的社会担当意识特强,总有一种天降大任于斯人的感觉。在做人做事问题上,他老讲自己的“红烧鱼理论”。“既然算是一道红烧鱼的菜,那么我们就要去充当红烧鱼,而不是红烧鱼上的那几根香菜——有你不多,没你不少。”他说,人的兴趣往往是成功的非常重要的前提。既然自己已经择定这个社会职业,那么就没有理由不下功夫干好。一个人在一个单位、地方,总应当用自己刻苦的工作和奋斗,用自己实在的成果和业绩,来证明自己的存在。证明“有我”与“没有我”是不一样的。有一次,我开玩笑说:都来当“红烧鱼”,谁来当那几根香菜呢?储公认真地说:我谈的是立志问题,志不远者智不达,再说还有“求其上得其中,求其中得其下”一说呢?
        ——“日记是人生的一条鞭子。”储公13岁开始记日记,一直记到75岁。嫂夫人鞠大姐告诉我,储公在去世的前两天,还写下了人生的最后一篇日记,当然,这篇日记是不同寻常了,字像爬的虫子,不仔细辨认,不知是什么意思。1995年他出版的日记选《心灵原稿》我拜读过,受益匪浅。如今48岁到73岁的《心灵原稿续集》打印本已出来,储公生前认真地审阅过,还没来得及出版。期望尽早看到这本书,再一次地领略储兄的心路历程。
        我真佩服储公的坚韧和毅力。他是一个心脏做过两次大手术的人,性格乐观,对生死比一般人看得通透得多。按照与他交往甚密的蓝夫先生的话讲,老储不惧怕死亡。其实这种与世界观、人生观、价值观连在一起的生死观,是他长期修炼而来的。储公的坚韧和毅力来自一种慎独精神,吾日三省吾身。记日记不仅是练习写作,最重要的是一种总结,是一种思想的完善和升华,备忘自省,砥砺毅力。总结有多种,日记是一种。储公说:如果我的人生没有虚掷,那就要感谢“日记”这一条生命的鞭子。
        ——“为平民呐喊!”储公是一位优秀的共产党员,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,全国百佳新闻工作者。去年12月,以74岁的高龄还获得了“全国离退休干部先进个人”称号。为平民呐喊是他一生的人生信条。
        河北日报称,在河北日报工作期间,储瑞耕特别注重深入一线调查研究,一次次地走到田间地头,一次次地走进工厂车间,一次次地走入老百姓的庭院,写下了大量的“沾泥土”“带露珠”的精品力作。
        储公认为,新闻自应有其社会担当,理应针砭时弊,为弱者鸣不平。文章不是装腔作势,不是“少年不知愁滋味”,不是“独上高楼强说愁”,而是情感与责任的自然流露。“一个记者,一个共产党员,一个掌握了话语权的人,如果遇是非而不明,见难题而退缩,连讲道理的勇气都没有,那还有人格吗?”
        我曾不止一次地听储公讲过这样的话:一个人不应一味地为其自身活着,而应为社会大群体着想,对他人、对社会群体有善意、有责任感,其道德、事功、言论才具有社会价值,才能由不为后人所忘却而得以“不朽”。
        储公走了。
        回忆悠悠,思念切切。储公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。上个月的20号,他给我发微信说,出版了一本新书要寄给我。当我告诉他邯郸的住址后,他回复:“哈哈哈哈,你由京回邯,解放了?我又在住院治疗。但愿复原后,可与君去垂钓广府!”他寄给我的这本书是褚亚玲女士所编著,选录了储公14篇演讲稿,34万多字,书名为《心之声——储瑞耕演讲录》,扉页上是储兄的亲笔:亲爱的文海兄教正。如今墨香犹在,斯人已去,阴阳两隔,呜呼哀哉!
        先生之风,山高水长;虽不能至,心向往之。
    
    作者简介:李文海,男,1953年生人,河北曲周人。曾任河北省记协副主席,邯郸日报社党组书记、社长。出版新闻论著6部9本,计250万字,先后被评为首届河北省十佳新闻工作者,第二届全国百佳新闻工作者,河北省资深省管优秀专家,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,第十一届长江韬奋奖获得者。